纸条展开后,跌打馆里像忽然少了一口气。
外头雨还在敲铁檐,细密得像一把生锈的锉刀,来回磨着人的后颈。那半大小子早跑没影了,门缝里只剩一滩被鞋跟带进来的泥水。阿成站在柜台边,嘴唇抿得发白,沈景安坐在长凳上,手背贴着还没喝完的姜汤,指节瘦得像枯枝。谁都没先说话。
许家骏把那张湿透的纸又看了一遍。
福和冰室别去了,老林失了。
明晚一点,九龙城殡仪馆后巷,只准许家骏来。
字写得很稳,不像匆忙留的,更像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夜,只差把他的名字填上去。
这不是路。
这是钩子。
谁要是把它当机会,谁就先把脖子伸进去了。
他把纸条折小,塞进内袋,指腹碰到那只旧火柴盒时,动作停了一下。
盒子让雨汽泡过,边角都起了毛。方才在屋里没人顾得上它,这会儿被他捏了一下,内层纸壳却轻轻错开半寸,像里头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许家骏低下眼,借着柜台那盏昏黄小灯,把盒芯慢慢抽出来。
最底下粘着一角极薄的蓝纸,湿得发软,几乎和纸壳黏成一层。那不是普通信纸,背面有细细的蜡光,像旧式复写纸。蓝纸上没有完整字迹,只有几道被压出来的淡影,斜着照过去,才勉强看清几笔。
景安。
三成半。
丙七码。
许家骏眼皮没抬,指尖却冷了一下。
阿成在旁边问:“上头那张写了什么?”
许家骏手一拢,把蓝纸角贴进掌心,连同火柴盒一起塞回裤袋里,只把纸条摸出来递给他。
“明晚一点,殡仪馆后巷,只准我一个人去。”
阿成看完,脸色更难看。
“这谁递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还去?”
许家骏没答。
他看着纸上“只准许家骏来”那几个字,心里倒比刚才更定了一点。对方既然点他的名,就说明这条线暂时还没断。可也正因为没断,谁想顺着他摸过去,谁就会先把手伸过来。
沈景安这时咳了一声,喉音发闷。
“别站这儿发愣了。”他把姜汤放下,低声道,“这地方今晚护了我,明早就护不住。纸一递到你手上,就说明有人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陈伯在里屋骂骂咧咧地收药布,听见这句,隔着门板回了一句:“知道归知道,死人我不收,活人也别想在我这儿赖到天亮。”
话说得难听,意思却够清楚。
白兰街这间跌打馆,最多只能替他们挡过一夜。
电话铃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老式黑机炸出一声脆响,把屋里三个人都钉了一下。陈伯没出来,只在里头喊:“自己接!”
许家骏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那头不是波叔,是容叔。
“纸条在你手里?”
“在。”
“天亮前过来。”容叔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人先别动。只带纸条,别带嘴。”
电话挂得比雨声还干脆。
许家骏把听筒放回去,半天没动。柜台玻璃映着他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灰的脸,年轻,瘦,眼下带着昨夜没睡透的乌青。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让人单独点名的角色。
可点名这种事,从来不看你像不像,只看你够不够轻。
轻,真出事了,丢了也不心疼。
他转过身,把纸条收好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阿成,你先在这儿守着安叔。除了陈伯,谁来都别开门。”
阿成抬眼看他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?”
“那是明晚。”
“今晚开始算。”
阿成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:“昨晚那笔,我没忘。”
许家骏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,转身出了门。
雨比半夜小了一点,路面却更黑。天还没亮透,弥敦道后巷那些快熄不熄的霓虹把水洼照成一块块发病似的颜色。许家骏压低帽檐,沿着墙根走,心里把容叔那句“别带嘴”翻了一遍。
那不是让他少说话。
那是提醒他,今晚谁说多了,谁就会变成话头本身。
容叔叫他去的地方,不在旧茶楼,在土瓜湾一间己经关门的棺材铺后堂。
铺门半落,门外挂着褪色的白灯笼,湿得贴在一起,像两张泡烂的人脸。许家骏弯腰钻进去时,屋里只有西个人。
容叔坐在供台旁边,身后几口半成新的黑漆寿材靠墙叠着。波叔站在窗边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手里一支烟没点。阿泰靠着最里头那口棺材,见他进来,先笑了一下,笑意像一层薄刀皮。
还有两个人守门,昨晚不在楼上,今天却站得很近,显然不是来听故事的。
— 本章 第3章 蓝底命债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