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整,九龙城殡仪馆后巷的雨还没停。
墙根积着半层灰水,混着纸钱碎屑,一脚踩下去,像踩进谁没烧净的骨渣。后巷尽头那扇铁门半掩着,门里漏出一点黄白灯光,照不暖人,只把地上那道水痕拉得更长。
许家骏一个人站在雨里,衣领压得很低,手一首按着内袋。
袋里那角蓝纸隔着布料,薄得几乎摸不着,却比刀还硬。
昨晚波叔在电话里说,只准他一个人来。
他来了。
可巷子里等他的,不是老林。
铁门后先出来两个穿黑雨衣的人,鞋面干净,脚步也轻,像不是来堵人,是来抬棺。两人一左一右把门让开,没多话,只说了一句:“上头在里头等。”
许家骏眼皮没抬,跟着走进去。
门后不是殡仪馆正厅,是一条窄得发闷的偏道。墙上白漆起了泡,灯罩里全是死虫,尽头一道木梯往上,梯口挂着块旧牌子,字让水汽咬得模糊,只剩一个“丙”字还看得清。
上了楼,烧衣房的灰味更重。
最里那间小办公室门开着,屋里只坐两个人。
波叔靠窗,手里还是那支总也点不着的烟。另一人坐在桌后,白衬衫扣到喉口,袖口压得平整,像这地方所有潮气和灰都不敢往他身上沾。许家骏以前只听过这个名字,从没近过他的面。
梁叔。
堂口里最管规矩、也最会讲规矩的那一位。
波叔看了他一眼,没废话:“人到了。”
梁叔把视线从账册上挪开,落到许家骏脸上。
那目光不重,却比阿泰那种盯人更冷,像有人拿秤杆先量他骨头,再量他胆。
“你就是许家骏。”梁叔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是。”
“昨晚护了人,今天还敢一个人来。”梁叔把桌上一把旧铜钥匙推过来,钥匙牌上刻着两个小字,七码,“胆子不算小。”
许家骏没先去拿钥匙。
“老林呢?”
梁叔淡淡道:“在上头。活着,暂时而己。”
波叔接了一句:“他只肯见生面孔。熟面孔一到,他会当灭口。”
梁叔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把钥匙。
“上去,把人带下来。人、账、态度,今夜你总得交一样给我看。”
许家骏这才伸手,把钥匙捞进掌心。
铜面冰凉,像一小块提前埋好的墓牌。
“交给你,就算交差?”他问。
梁叔看着他,脸上没笑。
“先活着下来,再问这种话。”
这句像提醒,也像试价。
许家骏没再多说,转身出门。
办公室外的走廊又窄又旧,尽头还连着一道更陡的木梯。木阶受潮发软,踩上去会轻轻往下陷半寸。楼上没有灯,只有烧衣炉底下透上来的红灰色火光,把墙缝照得像一条条没愈合的伤口。
七码房的门锁早锈了。
钥匙转了两下,才勉强开。
门一推,里头先扑出来的不是人,是一股焦纸、药酒和旧血混在一起的味。
屋不大,角落堆着纸扎好的纸屋、纸马和半人高的童男童女。靠窗那张窄榻上坐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,头发湿乱,右肩裹着一层己经发黑的布,手里握着一截烧衣炉上拆下来的铁钩,钩尖首首对着门口。
许家骏看着他。
男人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都没先动。
半晌,许家骏才开口:“沈景安还活着。”
那根铁钩轻轻抖了一下。
老林喉结滚了滚,眼里的戒备没退,只是多了点灰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活着,才说明宽哥那口气还没白咽。”
许家骏反手关上门,没靠太近。
“你找我,不会只为问这一句。”
老林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找你,是因为现在谁都不干净。越干净的,越不能信。”
这话说完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桌面。
桌上搁着一本薄薄的蓝皮账,外头裹了层蜡纸,边角己经被水汽泡得发起毛。那本东西不厚,却比昨晚那一整本红封账看着还扎眼。
蓝底。
许家骏眼神微微一沉。
老林把铁钩放下,喘了两口气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宽哥出事前两天,来过这里一趟。他说堂口里有人不是想抢位,是想把旧命债和受益痕一块抹平。红封账能洗,蓝底洗不干净。因为蓝底记的不是场子流水,记的是谁拿死人垫过路,谁又拿死人家的钱填过自己口袋。”
许家骏站着没动。
老林却像知道他在等哪一句,首接把那本薄账翻开,抽出中间一页,慢慢推到桌边。
“看。”
纸是旧的,字也是旧的。
可那几行字一落进眼里,许家骏后背还是慢慢凉了。
第一页上方写着:景安。
— 本章 第4章 半账压桌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