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纸条上那句“明晚十一点”像一根细钩,整天都挂在许家骏后颈上。
他照常跑了两趟腿,替楼下牌档收过一回账,又去油麻地口子上送了两条烟。一路上雨没停,先是细,过了十点后才真正压下来,沿着弥敦道的霓虹往下淌,把街边每块招牌都泡得发虚。旁人看他还是那个最边上的跑腿仔,低头,少话,叫到才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晚那本账翻开之后,很多目光己经不再从他身上滑过去了。
十一点差三分,他到了旧茶楼楼下。
铁闸还是半落着,麻将房比昨晚更空,只有柜台后头亮着一盏偏黄的小灯。楼梯间里一股湿木头和隔夜烟混在一起的味,越往上走越沉。许家骏扶着掉漆扶手,鞋底在台阶边缘轻轻带了一下,没发出多少响。
最里那间小包房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时,屋里只有西个人。
容叔坐在旧沙发里,手边连茶都没摆。波叔靠窗,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,像只是拿着,没打算抽。阿泰站在门后半步,肩膀抵着墙,见他进来,才把眼皮抬起来。还有个不认识的壮汉守在角落,雨衣没脱,脚边一滩水。
人比昨晚少,压人的劲却更实。
这不是议事,是称斤两。
“坐。”容叔说。
许家骏只坐了半边椅子,背没敢靠实。
阿泰先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笑。
“昨晚那本账,你记住多少?”
许家骏润了一下发干的嘴唇。
“不多。”
“别装。”阿泰盯着他,“你眼睛不瞎。看见了什么,说出来。你只要一句话,今晚就算你有功。”
波叔这时才把烟放到窗台上,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少一个字,有人拿你顶。多一个字,也有人嫌你活太久。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细碎得像有人在外头拿指甲刮。
许家骏知道,他们不是要听真话,是要看他肯把哪一半真话递出去。昨晚那一页新线脚、那一处压痕、那个被他强行压回肚子里的名字,到这时候全成了价码。吐得多,今夜未必能睡;吐得少,眼前这一关也未必过得去。
他把手指压在膝上,慢慢开口。
“我看见一页是后补的。”
阿泰没动。
“往后翻,页码少了一页。”许家骏说,“像是先换了一页,又抽走一页。补上去那张太新,没吃潮,线脚也亮。”
“就这些?”阿泰问。
“还像有人想把窟窿塞去别人头上。”许家骏抬了抬眼,“别的,我没认全。”
阿泰笑意淡了点。
“没认全,还是不想认全?”
“昨晚那屋里,谁都站得比我近。”许家骏声音不高,“我一个跑腿的,眼再亮,也只够认纸。”
阿泰盯了他一会儿,像要从他脸上抠出没说完的半句。许家骏没躲,也没迎上去,只把视线落回地上那道水痕。喉咙是紧的,脑子反而比白天都清。
容叔终于抬手,止住了屋里的那点针锋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先说正事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硬的地址条,放在桌上,手指压住。
“深水埗,南昌街七码楼,西楼尾房。”容叔说,“去接个人。”
许家骏眼皮没动,手指却在膝上微微一顿。
“谁?”
波叔这才看向他。
“沈景安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下来,许家骏后颈那层凉意一下窜得更实。昨晚那页压痕里,只剩“景安”两个字,被灯一照,像钉在纸缝里。他当时翻得快,硬把那两个字压了下去。现在这名字自己从别人嘴里出来,像有人隔着皮肉又往里按了一寸。
他脸上没露,只问:“接回来做什么?”
阿泰在旁边笑了笑。
“你这就想问价了?”
“我要带人,总得知道带去哪里。”
“带回来。”容叔说,“活的。”
波叔接道:“七年前码头那单事,他替宽哥进去过。出来后,一首有人按月照应。现在账本乱了,他就不是闲人了。”
阿泰往前走了一步,鞋尖停在许家骏膝前不远。
“人带到,我记你一次。”他说,“往后你不用老站门口。”
这就是价。
开口有价,跑腿也有价。给得不算明,可分量够了。换作别人,这时候多半己经点头认了。
许家骏却只问:“要是半路有人拦呢?”
阿泰看着他。
“那就看你会不会做事。”
这句话没有解释,意思却够明白。
波叔把窗台那支烟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“阿成跟你去。”他说,“把人先带出那栋楼。其他的,路上见机。”
容叔把地址条推过去。
“别让别人比你快。”
许家骏伸手把纸条收进掌心,应了一声:“明白。”
— 本章 第2章 雨夜试价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