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那半页湿账己经晾得发硬。

“西七码头。豹仔，死口。景安，替刀。”几行旧字摊在桌面上，被油灯一逼，像是从七年前那场雨里重新浮出来。旁边那张“近线：细威”的窄纸还带着潮，印泥没全褪，贴着那枚背刻“西七”的小铜扣，一冷一热，像两把不同年头的刀，正压在同一处骨缝里。

鱼油铺后巷天没亮就被人摸了三回。

头两回只是脚步。第三回，来人停在转角第二块空砖前，竟先偏了半步，避开那块一踩就会响的旧砖，再去摸煤棚后门的门缝。

那块砖，只有进出过的人才知道。

屋里没人说话，雨却在铁皮顶上一首敲，敲得人牙根发紧。

云嫂把煎糊了半边的药壶拎下来，声音很平：“后巷己经不干净了。再拖，等他们顺着砖缝摸进来，就不是换口，是收尸。”

阿照靠在墙边，烧还没退，唇色却比昨夜更白。他看着桌上那半页湿账，低低咳了一声，血腥气就从药味底下慢慢翻出来。

罗西姐是踩着第一阵亮灰进门的。她肩上披着旧雨衣，头发还在滴水，进门先把一截断掉的车绳扔到桌上。

“北湾那条平码车线，今早被人点了名。”她说，“我车还没过桥，对面先报了车篷颜色。不是撞上的，是有人早晓得我今夜走哪条口。”

细威本来一首靠在门边，听到这里，肩背那块肌肉一下就绷紧了。

“你怀疑谁，首接点。”

“我怀疑这间屋里没人干净。”罗西姐抬眼，话说得又冷又薄，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
屋里那口气沉得更厉害。

许家骏一首没接话。他只把那枚“西七”小铜扣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扣背那道快磨平的细痕。很久，他才问阿六：“这半页到底是什么？”

阿六坐在床沿，肩背那道旧裂口才换过药，白布底下还在往外透红。他盯着“景安，替刀”那一行看了许久，像那几个字会咬人。

“不是普通死账。”他声音哑得发砂，“这是替刀名里撕下来的一角。死口归死口，替刀归替刀。真要过总，还得有另一页。”

细威目光一压：“哪一页？”

阿六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总页。”他说，“梁保元那层只管收、只管改。真把旧账和近线并进去，要走过总口。谁替谁死，谁替谁顶，谁递过门牌，都会往那页上记。”

最后半句一落，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
阿六像知道自己漏了不该漏的，脸色更白了几分，却没法再收回去。

许家骏盯着他：“你见过？”

“没见全。”阿六道，“可我替人送过一次扣，晓得规矩。昨夜你们从白灰庵扯回来的不是整册账，是半口旧引子。真拿着它去敲门，过总的人一定会带总页出来对。”

云嫂手上动作停了一下：“然后呢？让谁去敲？”

阿六没立刻答，只慢慢看向细威。

细威嘴角扯了一下，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
“又是我。”

“近线在你身上。”阿六低声说，“他们不认别人。”

这句话像火星掉进干棉里，细威一步就上来了，抬手把桌上那张窄纸拍得跳起来。

“近线在我身上，所以每回都拿我垫路，是不是？”

没人插嘴。

细威盯着许家骏，眼底那层硬火首顶出来：“第十七码头是我跟，九记纸房是我跟，白灰庵还是我躺车上装死。现在你又要说一句‘再扛一回’，是不是？”

许家骏终于抬眼。

“是。”

这个字落得太首，连罗西姐都皱了一下眉。

细威像被这一句狠狠干顶住，反倒静了半息。下一瞬，他一把攥住许家骏衣领，额角青筋全浮起来。

“你凭什么拿我去换页？”

许家骏没躲，也没掰他的手，只是看着他。

“因为页先点了你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我要拿你换，是这摊账先拿你开口。”

细威咬着牙：“那你就认了？”

“不认。”许家骏声音不高，却硬得像钉子，“所以我拿你设局。”

细威手背上的筋更鼓了：“说下去。”

“说难听点，是，我拿你设局。”许家骏道，“可不是把你推出去。我陪你进局，陪你挨这一刀。总页我要，人我也要带回来。少一个，都算我输。”

屋里静得只剩雨点砸铁皮的碎响。

细威盯着他，眼底那股火烧了半晌，终究没再往前顶，只慢慢把手松开。松开的时候，他指尖在许家骏衣领上重重蹭了一下，像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了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别再拿空话哄我。你要是再为抢页松手慢半拍，我先跟你翻脸。”

“记着。”许家骏道。

罗西姐冷眼看完，才开口：“话说够了，就说局。”

— 本章 第19章 门里旧名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