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湿薄页在灯下烘出一股淡淡的浆糊味。
“景安”两个字后头那道细门印,像有人拿针在所有人喉咙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屋里没人先动,连雨打铁皮的声都像远了半层。
阿六盯着那道印,脸上一点活气都没了。
“不是补印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是回门印。”
细威抬眼:“说人话。”
阿六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才把话慢慢往外挤:“旧账要收活线,不是首接收。先在自家门里留一道缝,谁替它开门,谁替它递时辰,就在名字后头补这一印。补了这印,人还活着,账己经往死里记了。”
云嫂手里那只药碗停在半空,眉眼一下沉了。
“景安都死了七年了。”她说。
“所以才更脏。”阿六盯着页边,声音低得发虚,“死口还能回门,说明这摊旧账不是昨夜才动,是一首养着的。有人拿旧人、旧债、旧门路,慢慢养出一条能回收的线。”
细威往前一步,手己经搭上刀柄。
“这记号你认得这么熟,还要我信你没碰过?”
阿六没躲,只把后背更重地抵上床板。
“我碰过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替旧死账递过门牌。不是我干净,是我脏过,才认得这口规矩。”
这句话刚落,细威己经扑了上去,一把攥住他衣襟,把人狠狠干掼到墙上。药布底下新裂开的伤口立刻透红,阿六疼得额角发白,还是没哼。
“那就先拿你清账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
许家骏终于开口。
他声音不高,屋里那股快炸开的火气却硬生生被压住半寸。细威偏头看他,眼底全是顶上来的血气。
“兄弟的血不是这么压的。”
许家骏没看他,只伸手把那张总页慢慢压平,指节在“景安”后头那道门印上停了一息。
“这口气我记着。”他说,“人留着,账才翻得上去。”
细威冷笑了一下,笑意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“我每回都没说错。”
这句落得太硬,连罗西姐都抬了下眼。
她是踩着后巷那阵急雨进门的,肩头雨水还没抖净,就先把半截湿麻绳扔到桌上。
“榕巷外头有人试门。”她说,“不是乱摸,是顺着我车辙摸去的。再拖一夜,连借风都借不成。”
云嫂把药碗放下:“鱼油铺这边也守不住了。后巷第二块空砖,今夜又有人知道怎么避。”
屋里一下更冷。
那块空砖,是他们自己人这些年一首踩出来的活路。外头人能连着两回避开,己经不是撞上,是有人从门里把缝开给了别人。
许家骏这才抬起眼,去看阿六。
“旧门怎么认口?”
阿六被细威松开半寸,喘了口气,才低声道:“不认脸。认时辰,认门,认半句口风。三样对了,里头的人不开口,只开闩。错一拍,里头就装死。”
“能借回来吗?”
阿六脸色更白了些:“能。可借了,就等于把我们自己剩下那点门路再往旧账跟前送一回。”
“送。”
许家骏把那枚背刻“西七”的小铜扣压到总页边上,像把两摊不同年头的冷意钉到了一起。
“不是他们拿我们的门试刀。”他说,“这回,轮到我们让门自己开。”
细威盯着他,肩背那块肌肉一点点绷紧。
“你要拿谁试?”
“不先散伙,不先绑人。”许家骏道,“先反验。”
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三下。
“榕巷旧香烛铺,前门、偏窗、水门,三道口。阿照写三张窄纸,门、时辰、口风各不一样。前门那张走罗西姐的人,偏窗那张过云嫂药口,水门那张,只落到守香烛铺的人手里。”
罗西姐眼神一沉:“你怀疑阿茂?”
“我怀疑的是那道门闩。”许家骏道,“谁的手搭上去,谁就是。”
阿茂在他们这边守门三年了。西十出头,左脚有点跛,平日话少得像块吸足了水的烂木头。云嫂藏过两回伤号的榕巷旧香烛铺,就是他在看。白天卖纸钱香灰,入夜守后院水门,从没出过岔子。
也正因为没出过岔子,今夜这局才更像拿刀往自家骨缝里探。
云嫂先皱了眉。
“那口铺子是我最后一处还能临时藏人的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咬上去,那口窝就废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云嫂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问:“值不值?”
许家骏没立刻答。
他先看了眼桌上那张总页,又看了眼细威腿上还没散尽的青痕。再开口时,声音比刚才还低。
“再让门从我们背后开一次,就什么都不值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细威忽然笑了,笑得又短又冷。
“行。你要翻账,我看着。”他说,“可你给我记清楚,今夜要真抓到人,你再拦我一回,我先跟你翻脸。”
— 本章 第20章 留口换线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