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签摊在灯下,印泥还湿。
那一行“近线:细威”被矮灯一照,像有人拿刚磨开的刀,在屋里每个人眼底各压了一下。鱼油铺后头那排铁棚还在漏雨,铁皮顶上碎响不断,药气、血气和潮纸味拧成一团,闷得人胸口发涩。
细威一把把纸夺过去,指节绷得发白,像是当场就要撕。
阿六先开了口。
“撕纸有用,撕不掉页。”
细威抬眼,眼底那点火硬得吓人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阿六脸白得像泡过水,肋下那道新换的药布还在往外透红。他没看细威,只盯着那张窄纸:“近线不是点名,是钩子。你今夜不露头,他们明夜就顺着这页往后翻。先翻碰过你的人,再翻替你挡过门的人,最后翻藏口。”
云嫂把药碗从火边端下来,声音很平:“挪地方呢?”
“能挪。”阿六道,“挪一口,脏一口。没清线回执,这页就一首在。”
墙根那边,阿照烧得眼皮都发红,还是慢慢抬起头:“要么拿真尸签去销,要么把真收页的人钓出来改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门外很快又响起脚步。罗西姐掀帘进来,伞都没收干净,鞋边全是黑水。她先往桌上扫了一眼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前巷己经有人摸煤灰。”她说,“天一亮,这地方也废。”
细威把那张纸拍回桌上,嗓子压得发硬:“那就别绕了。近线在我身上,他们要收,就让他们来收我。”
“你一出门,人死,页不死。”许家骏终于开口。
他一首站在桌边,指尖压着昨夜带回来的那半角残账和黑底赤边铜扣。灯火把他侧脸照得很冷,连眼底那点血丝都像收住了。
细威盯着他:“那你说。”
许家骏把那枚铜扣推到窄纸边上,声音不高。
“拿这张近线反钩。”
罗西姐眼神一压:“怎么钩?”
“放话出去。”许家骏道,“说细威伤重,己经转口。今夜三更后,白灰庵后槽补尸签,账可回收。”
云嫂手上动作一顿:“你这是告诉他们,人就在你手里。”
“也告诉他们,纸还能收。”阿照沙着嗓子接上,“真识账的,不会让这口页烂在外头。”
细威忽然笑了一下,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“你是救我,”他盯着许家骏,“还是拿我换那页账?”
屋里那口气一下更沉。
许家骏没绕,也没避。
“都算。”他说,“拿你当饵。可饵不是丢出去,是我陪你进。账我去追,你先活着。”
细威往前一步,抬手就攥住了他的衣领。两个人离得极近,细威眼里那点狠底下,还压着一层没说出口的疼。
“你凭什么又替我定命?”
许家骏任他拽着,声音还是平的:“凭这张纸先替你定了一半。你现在真想自己出去送死,我不拦。可你死了,明天轮到的不是你一个。”
细威牙关死死绷着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半晌,他才慢慢把手松开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拿我做饵,可以。可你别把我当死人抬。”
“今晚没人替你收尸。”许家骏道,“要收,也是我先把人拖回来。”
整个白天,铁棚里都像压着半口潮气没咽下去。
阿照烧得手指发颤,还是把那张近线纸摊在灯下,一寸寸照着水纹描。真清线回执用的是白纤纸,见潮会卷,赤印不能太整,太整就像新压的。阿照把旧印泥刮进药酒里,一边咳,一边用细竹片慢慢补出一枚半残的死口印。
“尸签写什么?”云嫂问。
“别写全。”阿照道,“写全,就是急着骗人。只写‘转口’、‘待收’,留一笔让他们自己补。”
“‘待收’不对。”阿六靠在床沿,忽然低声开口。
众人的目光同时压过去。
阿六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知道自己又漏了不该漏的。他停了半息,还是把后头那句吐出来:“近线转死,不叫待收,叫回页。真识账的人一看就会改口。只有他改了,这页才算咬住。”
细威盯着他,目光冷得像铁皮上那层雨水:“你倒熟。”
阿六没接,只继续往下说,像是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停,反而更像在躲。
“先递近线纸,再递假尸签,最后亮铜扣半口。话不能说太熟,熟了像套词;也不能太生,生了像外路。若对方先看脚踝,走的是尸路;先看后颈,走的是活路;先问‘谁接页’,来的便是识账的。”
罗西姐把一块旧车牌扔到桌上,啪地一声脆响。
“我只再借一辆鱼车。”她说,“车进白灰庵,这条线就死。你们今夜要是空手回来,以后别再往义发门口借风。”
“够了。”许家骏道。
云嫂把药膏按到细威后颈,冰得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。
— 本章 第18章 借命翻页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