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雨还是没停。
鱼油铺后头那排矮铁棚被潮气闷得发青,铁皮顶上全是细碎雨点,砸下来像有人拿算盘珠一把把往下掼。门口那盏矮灯撑了一夜,灯芯早烧短了,火苗却还硬着,把桌上那半角薄纸和黑底赤边的铜牌照得一冷一冷。
阿六没睡。
他侧躺在木板床上,肋下裹着云嫂新换的药布,脸白得像水里泡过。昨夜那声“保元哥”像一根细针,还扎在屋里每个人耳朵里。细威靠在门边,短棍横在腿上,一夜都没挪开眼,眼底的红比外头天光还硬。
许家骏站在桌边,指尖压住那枚铜牌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误了时辰,梁保元怎么补?”
阿六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先补页。”他嗓子哑得发砂,“再清线。昨夜白绳断在煤棚外,那一页还没算落死。今夜子正前,九记纸房后槽会补一次倒口账。补进去,我这口活口算回原路。补不进去,断绳那边的近线都得翻。”
细威冷笑:“翻谁?”
阿六没看他,只盯着桌上那半角纸:“昨夜跟棍、带车、碰过门的,都会被记。”
“你倒门儿清。”细威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发狠,“阿六,你昨夜是从煤棚里爬回来的,不是从账房里。”
阿六闭了闭眼,半晌才道:“我没进去过里头。可门槛怎么脏,我踩过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更沉。
云嫂正蹲在炉边熬药,药气苦得往上顶。她没抬头,只把扇火的竹片轻轻一收:“门槛脏不脏先放一边。今夜你们再出去,藏口得再换。阿照这身热还没退,伤员经不起第三回折腾。”
墙根那边,阿照烧得眼皮发沉,还是慢慢开了口:“再拖下去,伤口和人心都会一起烂。”
门外响起两下脚步,带着泥水。罗西姐推门进来,半边肩头都湿透了,进门先把一卷油布扔到桌上。
“九记纸房后巷今晚会走两挂鱼车,送烂纸浆,不走明栈。”她抬眼看向许家骏,“我能把其中一挂借给你们,替你们挡前口。另一挂放后头,替你们收退路。再多,没有。”
细威看她:“借完呢?”
“借完,这条车线就得死。”罗西姐说得很平,“你们昨夜在六码头己经把风吹得够脏。今夜我再把车推进去,明早东鱼巷那点活路就不归我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雨声贴着铁皮往下滑,屋里只剩药沸的细响。许家骏低头看着桌上那半角残纸。梁保元的名字、那枚像半只眼的倒口印、还有阿六嘴里那些不该熟到这个地步的规矩,全压在一处。他知道往上摸的机会就在今夜,也知道门一开,赔的不会只是自己。
细威盯着他:“骏哥,你说。先撬干净这口人,还是先碰那道门?”
许家骏抬起眼。
“人不撬。”他说,“门照碰。”
细威脸色一沉。
许家骏没给他插话,接着往下压:“阿六活着,不是我信他,是我先拿他敲门。今夜门要开,人也得回来。谁赔的,先记我头上。”
云嫂终于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句记头上,能替阿照退热,还是能把藏口洗白?”
“都不能。”许家骏说,“所以才得今夜碰。账房要是真顺着梁保元往上接,我们再缩,只会等他们按页一个个来收。”
罗西姐盯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,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:“行。话你说死了,我就照死里借。”
她转身往门外走,走到门槛又停了一下:“两挂车,一个时辰。误了,我的人先走。”
“够了。”许家骏说。
罗西姐走后,屋里又静下来。
细威还站着不动,手里的短棍骨节一点点发白:“门开了以后呢?他再漏一句不该知道的话,算谁的?”
许家骏看着他:“算我的。”
“真坐实了呢?”
“也先来找我。”
细威牙关绷了半晌,终究只吐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整个白天,这间铁棚里都像压着一口潮湿的闷气。
阿六靠着木板床,一句一句把那套脏规矩往外倒。倒口牌先递,残页后递,活口最后才推;掌印人若先验伤,说明梁保元不在;若先翻近线,就是改页己经提到眼前。说到这些时,他的手指总会先僵一下,像身子比嘴更记得。
细威听到后来,眼神越来越冷:“你不是听人说过。你是在里头干过。”
阿六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挤出一句:“我替他们拖过两回认线口。”
屋里所有目光都压到他脸上。
阿六喉头发干,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:“没进过账房。可白绳怎么上、活口怎么摆、掌印怎么催,我都见过。”
— 本章 第17章 改页点名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