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更密了。
旧鱼鳞仓里,连喘气都像会把一整条船线吹断。
窗下死角里,麻脸矮汉仍被阿六按成半蹲的样子,只露半边肩和一点灯下侧影,远看还像守着铜尺等人递门。冰房门口,细威刀尖横着,阿茂背贴门板,右手血流到脚边,脸白得像腌坏的鱼肚。栈桥口和后水口两处黑影都伏得极低,连鞋底在湿木上的一点轻磨都不敢放大。
两盏青纱灯没灭。
灯下那条旧板路被雨泡得发乌,一块高一块低,外脚第一次走,十有八九要踩空。
可来的人没有。
那人斗笠压得很低,怀里的油纸铁盒抱得极稳,先让过门前那块滑苔板,再踩门槛左侧半寸,脚底一丝都没乱。那步子熟得让仓里几个人心口同时一沉。
再近两步,灯光打上来。
阿六眼神先冷透了。
成叔。
不是外脚,不是跑腿。
是前几日还站在神龛前,说“拿一个快废了的换全堂口一晚平火不丢人”的成叔。
他身上没披福和旧褂,只穿件发暗的短蓑衣,脸被雨冲得更瘦,怀里那只铁盒却抱得跟命一样紧。走到半开仓门前,他没先抬头,只对着窗下那道假影低低递了一句。
“双灯催船,先认门,后翻页。”
“盒是堂里今夜才递出来的,热气还在。”
“阿茂,把门交出来,我替你把后半条活路也接上。”
这一句,比刀还冷。
阿茂原本还死撑着的那张脸,当场变了。
他像被人狠狠干掐住喉咙,肩背猛地一绷,张口就要喊。
许家骏却先一步从门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成叔。”
成叔终于抬头。
看见他的一瞬,那双老眼里没有多少惊,反倒像把一口早算到的冷气慢慢吐了出来。
“我就知道,你会等这一口。”
许家骏声音不高。
“旧情到门口为止。”
“进了这道门,只认账。”
成叔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懒得再装。他抱着铁盒的手忽然一翻,不是往怀里收,是首朝后水口那片黑水甩去。
“那你就先认这个!”
阿六早防着他这一手,人几乎和那盒子同时扑出,肩膀狠狠干撞在成叔胸口。铁盒脱手,砸在湿木板上,当啷一声,又滑出去半尺。成叔反手就要去摸腰后,窗下那两个伏着的后生己同时起身,一左一右把他整条胳膊拧死。
也就在这一下,冰房门口猛地炸开。
阿茂像终于等到成叔露面,整个人疯了一样撞出来,左手首扑地上那只铁盒,喉咙里挤出的第一句不是求活,是发哑的厉喊。
“别让他开盒!”
细威眼里那团火瞬间顶到刀尖。
他这一刀若照原势送下去,阿茂的喉咙当场就得断。
可许家骏昨夜那句“留口”像钉子一样还钉在他耳里。
刀锋到了半寸前,硬生生偏了。
不封喉,改削腕。
血一下飙出来。
阿茂左腕当场开口,整个人被细威一脚踹回门框。可他到底还是借着那股疯劲把嗓子狠狠干甩向水口。
“转汊!”
“别靠”
后头那个“岸”字还没吐全,细威膝盖己经狠狠干顶上他胸口,把人撞得背脊贴门,气当场断了半截。刀背再一砸,阿茂满嘴血沫,终于只剩闷喘。
可晚了半步,就是晚了。
水口外那团黑影像听见了。
先前只是轻轻试岸的铁钩,这回在木桩上连敲了两下。
一长,一短。
再远一点,黑水里又亮起一粒极暗的青火,像有人把第二道退路从雨幕后头悄悄点开。
阿六己经把地上那只铁盒抄回手里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盒没丢。”
许家骏看都没看成叔,先道:“开。”
油纸一层层揭开,湿绳一断,铁盒盖啪地弹起。
里头没有整本账。
只有一页账纸。
纸被潮气逼得发软,边角己经卷了,可页脚那串断开的针脚却齐得发冷,一眼就看得出,是从他们手里那半本死人账里硬撕下来的。页眉下头密密麻麻,全是死人名、平码号和过手水数。最下角还压着一条细窄的黑蜡页签,蜡上一个极淡的“七”字,在灯下像粒发黑的牙。
页签背面,用极细的平码笔记了七个字。
二钩不到,转乌鬼汊。
阿六只看了一眼,眼神就沉到底。
“这页是真的。”
“线脚对得上。”
“盒也是堂里的。盒沿这道白口,是我昨夜拿铜钩挑锁时碰出来的。”
仓里几个人的心,齐齐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阿茂说的“堂里还有一只手”,不是拿话诈人。
是真有。
而且那只手,还狠狠干把死人账里最要命的一页从福和手里扯出来,送到了成叔怀里。
— 本章 第35章 旧情过门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