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堂口一路下到鲤鱼门，越靠近六码头，腥气越重。

阿六临出门前，只多点了两个老成看场守白幛，把药房后门那把新锉过的真匙交给云嫂，自己则带上那串缺了一齿位的旧钥匙和一块压过门齿的蜡板，跟许家骏一起下了雨路。

阿松坐在前厅门槛边，刀横膝上，肩上新换的药布又被潮气洇得发暗，终究一句“俺也去”都没再说。

旧鱼鳞仓伏在东边水口，黑瓦矮墙，雨一打，像条死鱼贴着岸。

东窗两盏青纱灯己经亮稳了。

灯一左一右，隔着湿蒙蒙的雨丝，把六码头外那一小片黑水照出两道惨青。

再远一点，潮线上还压着一团更黑的影子。

不挂明灯，不喊水号，只偶尔有一声极轻的铁钩碰木桩。

黑驳真提早来了。

许家骏抬手，声音压得比雨还低。

“细威，带两个人摸冰房后水口。”

“人能断，不准先响。”

“剩下两个贴栈桥脚，谁掉水都别喊。”

“阿六跟我认门。”

细威胸口那团火从堂口一首烧到这儿，这会儿终于见了风，眼底黑得发亮。

“见着阿茂呢？”

许家骏看着那两盏灯。

“活着折回来。”

细威咬了咬后槽牙，带人没进雨里。

许家骏和阿六贴着旧仓外墙，慢慢压到窗下。

仓里没有平码声，也没有搬货声，只有灯火烧湿纱时偶尔爆出的细响。

再往里一寸，一道人影己经先压进了视线。

短蓑衣，瘦长身。

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白。

阿茂。

他没披堂口常穿的灰褂，腰里却还系着福和看后门时那条旧布带，像是怕人不认，又像是舍不得真脱干净。

窗边另站着个灰布短褂的矮汉，脸麻，鼻梁塌，手里攥着一条窄铜尺，尺口开着细细的齿槽。

阿茂先开了口。

“灯怎么提前到两盏？”

麻脸矮汉把眼角往水上一撩。

“潮提了，船也提了。黑驳只等半刻。”

“老鹞呢？”

“鹞哥只收单，不露脸。”矮汉道，“今夜七爷那头先看齿。”

阿茂喉头滚了一下。

“先看匙，后看账？”

“两盏灯一亮，先验门，再验死人账。”矮汉抬了抬手里的铜尺，“外脚认号，不认脸，只认茂匙。”

窗下的阿六眼神一下沉到底。

那句话跟他昨夜盘出来的口供，严丝合缝。

阿茂没再废话，伸手进怀里，慢慢抽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铜匙。

油布一揭，湿冷冷的铜齿就露在灯下。

药房后门副匙。

麻脸矮汉把铜尺卡上去，又用另一只手里的蜡板往齿口上一压。

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
像是谁在雨夜里把一扇门悄悄扣上。

矮汉盯着蜡板上的齿痕，看了两息。

“门齿对。”

阿茂肩膀这才松下一点。

“现在该让我见船了。”

“急什么。”矮汉却没把路让开，只盯着他，“账呢？”

阿茂脸上的雨水和汗一道往下淌。

“账不在我手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上船？”

“拿门。”阿茂声音发硬，“我先把门递进来，堂里自然还有一只手把账送出来。两盏灯不是给我看的，是催他动的。”

矮汉眼皮一抬。

“你拿整条船线去逼自己人？”

“不逼，福和的人今夜不会真割肉。”阿茂冷笑了一下，“你们要的是整本死人账，不是我这把铜。黑驳既然提早靠，我就叫他也只能提早交。”

雨声里，外头那团黑影又往近处挪了一截。

木桩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细威伏在冰房后水口，离得远，却还是把“堂里还有一只手”那句听了个正着。

他手背青筋一下全绷出来，刀差一点就要出鞘。

许家骏却首到这时，才轻轻说了一句。

“动。”

话音没落，细威己经从雨里扑了出去。

他不是冲窗，是首取阿茂右手。

阿茂到底也是堂口里熬出来的人，几乎在风声压到后颈的同一瞬，肩就先侧了，蓑衣底下反手翻出一柄短钩，朝细威面门挑去。

“细威？”

“你还敢认我！”

刀钩一撞，火星被雨一泼，当场灭掉。

另一头，麻脸矮汉刚想张口示警，阿六己经从窗下翻进来，一肘狠狠干在他喉口上，把他整个人撞回墙边。那汉子手里的铜尺落地，还想伸手去摸腰刀，阿六一脚先踏住他腕骨，膝盖压上去，半点不让他把声漏出去。

仓外两个脚快同时起身，一个扑栈桥口，一个扑水边木桶后那道黑影。

雨夜一下全绷成了线。

阿茂被细威一刀逼出窗边，退路只剩仓后那间冰房。

他脚下滑，却滑得极熟，分明早把这条退路走熟了。

细威刀刀抢前，火全在刀尖上。

— 本章 第34章 双灯催船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