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和后堂这一夜,比停尸的屋还静。
阿魁还没送走。人躺在长桌上,白布只盖到下巴,布边洇开一圈发乌的血。昨夜跟着他出去的人都在,谁也没敢先喊他名字。香炉里的灰压得太满,细烟往上飘一寸,就被潮气摁散。
细威站在桌边,眼白里全是红丝,手一首按在刀柄上,像一松开,人就要冲出去。
“缺荣昨夜还在门里喘气。”他先开的口,声音哑得发硬,“现在追,还追得上。”
没人接。
许家骏站在桌另一头,手掌按着白布边,指节一根根绷着。他看了阿魁一眼,才抬头。
“今夜不平风。”他说。
细威猛地抬脸:“人都摆这儿了,你还叫不平?”
“今夜开门。”许家骏声音不高,冷得像刀背贴肉,“阿魁这口血,不拿来给你泄火。”
细威往前顶了一步,胸口起伏得厉害:“门昨夜就摸到了,差那半步没狠狠干进去,人才折的。现在还忍?”
“所以更不能热着进去。”许家骏盯着他,“你现在冲,不是替阿魁讨账,是替缺荣把坑踩实。”
话音落下,后堂更静。
波叔坐在灯下,一首没碰茶,这时才慢慢开口:“死人最压不住年轻人的火。可堂口要是拿火当规矩,明早这里还得多摆几张桌。”
容叔脸色比昨夜还灰,眼皮垂着,看不出在想什么,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先把活人带回来,再谈血债。折一回人,不够你们醒?”
细威牙关狠狠干住,手背青筋暴起,没再抢,眼里的火却一点没灭。
阿六这时把桌上的油布包慢慢摊开。那块真牌和前章拼上的半块残牌并排平码在灯下,木色一新一旧,缺槽咬得严严实实。牌背压着的薄纸泡过血水,只剩半页,边缘一碰就掉渣。
他伸手按住薄纸,嗓音又低又准:“梁九伯留下的,不止是真牌。”
众人目光都压了过去。
阿六把那半页翻过来,灯光斜照,上头只剩几行发胀的旧墨,勉强还能认出几个字。
“癸房外认牌。”
“里页认旧。”
后两行更碎,只剩“接牌”“次序”两个断字。
细威皱眉:“说人话。”
“人话就是,昨夜那块牌只够咬开癸房外口。”阿六抬眼,“癸房不是尽头,顶多算海七页外头那层壳。真想见到里面的页,光拿牌不够,还得认旧人,认接牌次序。对面昨夜己经惊了,今夜只会更紧。”
许家骏问:“次序能补多少?”
阿六用指腹摸过牌边那道新磨出来的铁痕:“昨夜井口那一道,是横牙。真牌背上还有一条更细的竖痕,不是在井口咬出来的,是里头另一道夹口。也就是说,牌过了癸房外牙,还得有人从里头再接一回。”
“谁接?”罗西姐靠在窗边,转着车钥匙,问得干脆。
阿六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不是外头跑腿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看向门边。
阿炳还站在原来那位置,像这两夜什么都没变过。黑伞收着,裤脚沾泥,半张脸埋在灯影后头,眼神却一首没离开桌上那块牌。
许家骏也看了过去。
“你替我带句话出去。”他说。
阿炳唇角动了动:“什么话?”
“福和今夜守堂,不碰后井。”许家骏道,“阿寿要换藏口,所有车都收回来。谁再往龙城会馆那边伸头,我先剁谁的手。”
细威猛地转过去:“你不是说今夜开门?”
许家骏没理他,只盯着阿炳:“听清了?”
阿炳静了半息,点头:“听清了。”
“那就去带。”
阿炳没再多问,转身往外。门帘掀起又落下,后堂里那股压着的气反而更沉了一层。
细威先爆了:“你真要守堂?”
“话是带给门外听的,不是带给你听的。”许家骏这才回头,“门一惊,谁收得最快,谁就站在规矩后头。我要看收门的是哪只手。”
他把桌上的牌收进掌心,木牌冰凉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“罗西姐,压两条车路。一条给细威明线,一条给我退线。”
“行。”罗西姐把钥匙一合,“谁敢在我路上合口,我先把车顶进他肚里。”
“云嫂。”许家骏转过去。
云嫂把药箱扣上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:“阿寿和昨夜拖回来的那个灰衫仔,我一起换地方。嘴我先给你留着,命能不能留到天亮,看他自己骨头硬不硬。”
“细威走明线。”许家骏道,“你带两个人去前街,给他们看见你,看见火。第三声哨前,不准追深巷。”
细威眼神一沉:“又叫我忍?”
“不是叫你忍。”许家骏看着他,“是叫你把刀留在自己手里。今夜先护活口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“就是这句。”
细威盯了他很久,最后只狠狠干抹了一把脸,嗓音还顶着,却没再往前冲:“行。火我去放。人要是到了我刀口上,你别怪我手重。”
— 本章 第26章 旧账开页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