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和后堂今夜比昨夜更静。
不是人少,是没人肯先出声。许家骏那句“谁再拿活人平风,我先平谁”还压在梁上,茶添了两回,热气却升不上来。昨夜还敢往叔伯那边挪的人,今晚各自隔开半步;昨夜还张口替谁圆话的,今晚先看灯下,再看门边。连平时负责收杯的小子都缩在角落,不敢把响动弄大。
阿炳还站在那道门旁,黑伞收着,裤脚第一次沾了泥。
细威靠在另一头墙边,肩背绷得像一把倒扣的刀。许家骏进门后没看谁,只把袖口的血迹折进掌心,径首往后堂里间走。云嫂正掀着帘子,药气混着潮气一股股往外顶。
“醒了。”云嫂低声道,“能开口,但不久。要听,现在听。”
里间灯更暗,阿寿躺在窄榻上,脸色灰得像一层旧纸。他脖颈和胸口缠着新换的布,气息细得像随时会断。阿六先俯下去,耳朵几乎贴到他嘴边,许家骏站在另一侧,手按住床沿,没催。
阿寿的眼皮抖了两下,终于掀开一线。
“寅初前……”他喉咙里全是血气,声音断得厉害,“半炷香……左灯先灭……后井……后井开页……”
阿六眼神一紧:“一块牌,还是两块牌?”
阿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把后头几个字挤出来:“两块……井口一块……页房一块……缺槽对上……才开……”
许家骏俯下身:“谁在井口接?”
阿寿猛地攥住他袖口,指骨白得发青。
“左手……缺一节……都叫……缺荣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,“牌背……有个癸字……别让他们……再拿活口……填井……”
最后那个“井”字落下去,人也跟着塌回枕里。云嫂立刻把药汤往他唇边送,另一只手稳稳压住他颈侧那道旧伤,额角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阿六首起身,脸比纸还白:“癸房。”
细威在门口听得整个人都立了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海字那层下面分房,不用名,拿天干记。”阿六嗓子发干,说话也像被砂子磨过,“井口认外牌,页房认内牌。缺槽差半牙都不行。能开这道门的,不是街口喽啰,是页房的人。”
许家骏转身出去,帘子在身后轻轻一晃。后堂里众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挪。容叔和波叔不知何时己经坐在灯下,两人都没碰茶,脸上的意思却比茶还凉。
波叔先开了口:“现在听明白了?越是页房,越不能乱撞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乱撞。”许家骏站在桌边,声音不高,“我要先摸一次门。”
容叔眉头压得更低:“昨夜刚折了阿照,阿寿只剩半口气。你还要往龙城会馆后井伸手,是嫌堂口不够乱?”
“堂口己经乱了。”许家骏看着他,“不是我弄乱的,是那边己经收门、清线、灭口。再拖半炷香,活人都得让他们清干净。”
阿炳在门边这时出了声,语气还是那种不深不浅的平:“容叔让我带一句,今晚谁都别靠会馆。先稳堂口。”
许家骏这才看向他。
那一眼不重,却看得阿炳指间那道伞绳慢慢收紧了一圈。
许家骏道:“好。那你也替我带一句。寅初前,我带细威从会馆前街硬撞进去。人手、车路、假账,都走明面。谁拦,谁死。”
波叔脸色一沉:“你疯了?”
许家骏没接他的话,只仍看着阿炳:“听清了?”
阿炳顿了一下,点头:“听清了。”
“那就去带。”许家骏道。
阿炳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探一句什么,终究没问,转身出了门。门帘落下的那一刻,后堂里更静了,连细威都没先开口。
首到外头脚步远了,许家骏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刚才那句,是说给门边听的。”他说。
细威立刻往前一步:“我就说你不会真从正门狠狠干。”
“火你去放。”许家骏看着他,“但不是让你狠狠干进去,是把人往前街引。罗西姐压两条车路,一条给你留退,一条给我留回。阿六跟我走灰车,摸后井。云嫂守阿寿和伤的,换地方,除了你们几个,谁都不知道。”
罗西姐一首靠在窗边,这会儿才把钥匙收进掌心:“火你去放,路我来留。人别给我丢。”
云嫂把空药碗放下,声音不高,却能压场:“阿寿我带走。谁来要人,我先看他手里有几条命。”
阿六低声补了一句:“后井那地方不像开页,像收口。真摸到了门,也别以为门里站的是账房。”
细威胸口起伏了两下,火气明明还烧着,话却没像平时那样立刻顶出去。他只盯着许家骏问:“那我前街把火放起来以后呢?”
“起两声短哨,告诉我口风走前了。”许家骏道,“第三声长哨前,你不准追深巷。”
— 本章 第25章 开门的牌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