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旧楼外墙往下爬,像一群摸黑找缝的湿手。
猪栏后头那间夹层换了地方,灯还是那只旧马灯,火头压得低,屋里全是潮纸和消毒水搅在一起的味。阿照烧得厉害,半边人埋在破被里,只露出一双发青的眼。许家骏把从平码后仓带回来的那片湿纸角压在灯边,纸面叫热气一逼,慢慢浮出一道更淡的水纹。
不是井字。
是个缺了半边口的“九”。
阿照咽了口干血,嗓子烧得发哑:“这不是平码簿纸。九记纸房后井压出来的水纸,平码不落明簿的东西,都从那口井后头换页。”
云嫂站在窗缝边,没回头:“你上回怎么不说?”
“上回我还以为自己活不到今夜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完又咳。咳声还没落,门外就响起两下短急的敲门。不是求医的拍法,是递风的人怕晚一口,自己也被记上。
细威先摸到门边,手按着短棍,把门拉开一道缝。阿六挤进来,头发湿得贴住额角,右边袖口还裂了一道,像刚从谁手里挣出来。
屋里几双眼一起落到他身上,谁都没先出声。
阿六喘匀了气,先看许家骏:“九记今夜动纸。后井两响,一响过水,一响落印。印一落,页子就去六码头。”
许家骏抬眼:“哪来的风?”
“收债口一个跑腿,欠了我三回骰钱,今晚在庙街后口喝高了。”阿六说,“他说的原话,我一字没改。‘先过水,后落印;纸不过明街,人不过明灯。’”
“人?”云嫂转过身,“什么人?”
阿六顿了顿:“他没说明,只说六码头那边今夜接的不只纸,还有一口要认线的活人。”
夹层里一下静了。
细威盯着阿六,眼神像钉子:“你近来摸风,摸得都太准。”
阿六也看着他:“你怀疑我,就现在绑。”
细威冷笑:“绑你之前,我想先知道你是从哪口灶灰里扒出这句暗话的。”
阿六脸色白了白,还是把话顶了回去:“我要真卖线,不会赶回来给你递这口风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云嫂声音很平,“有些人卖线,先得把自己撇干净。”
阿六没再接,只把目光落回许家骏脸上:“九记的人二响后换页,错一口时辰就只剩空房。你要摸,就得今夜摸。”
许家骏没立刻答。
他看了看灯边那片水纸,又看阿六裂开的袖口。上一夜井屋纸被摸出来,整条旧路己经不干净。阿六这口风,正好把九记纸房和六码头拴在了一根线上,太像真,也太像有人故意摆来给他看。
门外又有脚步。罗西姐撑着黑伞进来,鞋跟一落地,先把两只空纸箱放到桌上。
“车没有,纸箱有。”她扫了屋里一眼,“我进门前,外头己经有人在问你们是不是今晚要挪井屋那批纸。风起得不小。”
细威立刻扭头看向阿六。
阿六眉心一跳:“不是我放的。”
罗西姐不理他们,只看许家骏:“有人替你放了,就别浪费。九记纸房认时辰,你若让它错拍半刻,真页子自己会跳出来。”
云嫂冷冷道:“跳出来,也得有人有命伸手接。”
“所以我带了两只箱。”罗西姐拍了拍箱盖,“一只装假纸,一只装真响。你们要玩,就玩得像样点。”
许家骏把那片湿纸角折起,收入掌心,终于开口:“他们既然爱按时辰收口,那就拿时辰割他们。”
细威问:“怎么割?”
“放风。”许家骏道,“告诉外头的人,今夜戌末,我会拿井屋纸去猫仔巷纸灰铺换人。真时辰不动,真地方不去。谁先乱,谁就是真想收那页的人。”
云嫂皱眉:“消息一放出去,藏口更脏。”
“今夜不放,明夜就该轮到藏口上簿。”许家骏看向罗西姐,“你的人能把风送到几口?”
“两口。”罗西姐说,“收债口一口,码头苦力一口。再多,反倒像故意。”
“够。”
他又看向云嫂:“你带阿照换地方,天亮前别回旧夹层。要是我过二响还不见人,灯、纸、剩下那点药,一把火烧净。”
云嫂盯了他两息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细威把短棍往掌心里一敲:“我跟你。”
“嗯。”许家骏点头。
细威又偏头,看向阿六:“他呢?”
屋里气一下紧了。
阿六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里没什么热气:“不用你点,我也知道你不想我去。”
许家骏却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:“你跟我。”
细威脸色一变:“骏哥。”
“后井的暗话是他带回来的,认人也得他认。”许家骏声音不高,“嫌疑归嫌疑。没坐实之前,谁都不能先替我把兄弟写进名单。”
这句话一落,连云嫂都没再说话。
罗西姐把一张湿透的窄纸拍到桌上:“猫仔巷、纸灰铺、戌末。风我替你送。今夜你要是空手回来,这两只箱子、这两口风,还有我那条送纸线,全算白脏。”
— 本章 第15章 错拍清线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