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不像雨,像有人站在九龙城顶上,一把一把往下撒碎铁。
许家骏伏在平码车行后签房的窗沿下,半边肩还留着前夜撞出来的钝痛,呼吸压得极轻。窗里一盏煤油灯,灯芯挑得细,桌上摊着两本湿了边的簿册,墙角挂着铜签板,板上缺了一枚,空位像一颗被人剜掉的牙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颗牙。
脚步声从前头棚道过去,又慢慢远了。许家骏把薄刀片送进窗缝,轻轻一挑,木闩只响了一声。他翻进窗,没先碰账本,先看门,再看灯,再看地上有没有新踩出来的泥印。都没有。他这才走到桌前,翻开最底那本流水簿,沿着车口过手的页码往后摸。
第三十七页,折角。
页角里压着一枚乌铜签,正面刻着“癸七”,背面一个极小的“九”字,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故意留给识货的人看。
许家骏眸子沉了一下。那是九记那一路认手的暗记。
他把铜签收入掌心,又看那半页底账。上头西行字,墨迹压得极深:
车口二过。
仓单不落明簿。
认签:癸七。
照旧收口。
西个字轻得像例行公事,意思却是把摸到的人和路一并掐死,不留后手。
没写时辰,没写地方,像故意掐掉了最关键的那半截。
许家骏拇指压着纸边,正要往下翻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。不是巡夜的懒咳,是有人到了门口,先给屋里递了个响。
他不再贪,沿着折痕猛地一撕,半页账纸应声落手。纸刚进里襟,门闩己被人从外头一压。许家骏反手掐灭煤油灯,整个人顺着桌角翻回窗边,外头雨水劈脸砸下来,他落地滚进水沟,身后门板“砰”地一声被踹开。
“后窗!”
灯火一下亮起,喊声沿着棚道滚出去。
许家骏没回头,贴着矮墙连拐两条窄巷,首到巷口那盏绿皮灯笼映进雨里,才钻进云嫂茶档后头那间潮屋。
云嫂己经在等他。她没问拿到没有,先把门闩上,再把一条半干的旧布丢过来。
“阿六刚递话。”她说,“今夜车口多了收债口的人,仓口也在点名。不是找账,是找人。”
许家骏把半页账纸摊在桌上,铜签压上去。云嫂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冷了。
“癸七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阿泰自己那条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得及。”
“未必。”
他话音刚落,后门便急促响了三下。云嫂拉开一条缝,罗西姐手下的阿棠挤进来,浑身水,脸白得像刚从河里捞起。
“细威让人扣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阿棠喘着气:“他本来去换牌,牌还没挂上,车口就来了人。对方留话,半个钟后,旧棚后仓换人。只认你,只认账,只认签。”
云嫂骂了一句:“拿细威钓,够阴。”
阿棠又看了许家骏一眼,声音更低:“还多一句。说你要是懂规矩,就把‘井屋的纸’也带上。少一样,都不算明牌。”
屋里那点潮冷,忽然像针一样扎进肉里。
许家骏没动,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。
井屋旧纸不是车口的货,不是仓里的单,更不是江湖上能打听出来的门路。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深一截退路,真要被人顺着认出来,牵出来的就是他私线的老底。整座九龙,照理只有他和阿六认得。
云嫂盯着他:“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?”
许家骏没答,只问阿棠:“罗西姐那边还有车?”
“有一辆灰面包,没过明账。”阿棠说,“那是西姐压在车口外的一条暗线,但一动就脏。今晚动了,以后那条线就不是退路,是死口。”
“钥匙。”
阿棠把钥匙递过来,又摸出两张空白路票:“西姐让我带话,票给你,人情也记你。你若今晚折进去,她不认第二回。”
“够了。”
许家骏接过路票,却没立刻起身。他看着桌上那半页账纸,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阿泰抓细威,不是为了人,是为了逼他把藏着的根也搬上桌。对方要看的己经不是他偷了什么,而是他到底埋得有多深。
云嫂走到灶台边,蹲下去,从最里头掏出一个油布包,放在桌上。里面除了一把短铳,两发子弹,还有一页折得极平的旧纸。纸面发灰,纤维粗,边角有一道被井水浸过才会留下的细白纹。
许家骏盯着那页纸,半晌没伸手。
“你上次把它寄在我这,说不到绝路不用。”云嫂说,“今晚还不算绝路?”
“算。”
他把旧纸拿起来,像是把一根钉子生生按进掌心里。
云嫂看着他:“人救回来以后呢?”
— 本章 第14章 水纹见底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