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城会馆楼上的雨声,比楼下轻一层,像有人把刀藏在棉里磨。
许家骏把那张还带着仓霉味的尾单放上桌时,九叔只看了两眼,就用指腹压住了纸角。阿炳站在老人身后,黑伞上的水还没滴净。阿泰坐在一旁,手边一盏茶,一口没动。
屋里比昨夜还静。
许家骏原以为,今夜不是问账,就是问命。至少,也该换来一句真话。
结果九叔把尾单收进袖边,只从桌下推出一块巴掌大的白漆木牌。牌面刷得发旧,中间一枚黑印,底下穿着一根红绳。远看像门牌,近看却比刀还冷。
“北三棚,聚顺牌棚。”九叔说,“找陈算盘。天亮前,把这个挂上。”
许家骏看着那块牌:“挂完呢?”
“挂完就走。”阿炳接了话,“别问太细。”
许家骏没伸手:“这是什么牌?”
阿泰这才笑了笑:“你昨晚翻账的时候,不是胆子很足?一块牌,也怕认字?”
许家骏没理他,视线还在九叔脸上。
九叔缓缓转着核桃,声音不高:“尾单我先收着。你把这趟办完,再来问别的。”
话说到这儿,己经够明白。
昨夜他拿命换回来的那张尾单,没替他换来资格,只替他换来一趟更顺手的使唤。
许家骏伸手,把白牌拿了起来。
木牌入手不重,凉得却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牌背后有一道旧裂纹,像有人早就知道,这东西迟早要落到谁手里。
“只挂牌?”他又问了一句。
阿炳看着他:“你先挂上。”
这回答比不答还堵人。
许家骏把白牌塞进外衫里,转身下楼。经过楼梯拐角时,他听见身后阿泰淡淡补了一句:“家骏,今晚这趟跑得顺,楼上才好把你当自己人用。”
许家骏脚步没停。
他听得懂。
这不是抬举,是验货。
会馆门口两个看场的见他掀帘出来,本能要抬手拦,目光扫到他衣襟里压着的那一角白漆,动作又同时收了回去。连平日盘两句口风的话都省了,只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人不是给他让路。
是给那块牌让路。
雨又细了,城寨北边几条巷子像被潮气泡胀,灯一盏比一盏黄。许家骏沿着黑水里往里走,越往北,牌声和骰声越密,混着鱼档收尾的腥气,闷得人喉咙发干。
路过一摊还没熄火的墨鱼丸档时,摊主正低头舀汤,余光扫见他衣襟里那抹白,勺子在锅边顿了一下,后半句招呼生生咽了回去。旁边推木车的脚夫也无声往边上挪了半步。
许家骏心里那点凉意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拿的是一块传话牌。
现在看来,不像。
聚顺牌棚的门脸压在一排旧木窗下面,门不大,里头却闷着整条巷子的热。骨牌撞桌的脆响、烟草味、汗味、潮木味,全被压在同一层灯火里。门口站着个右脸带花青的男人,袖口卷到肘上,手里捻着一串铜钱,像在替整条街点数。
许家骏认得这种人。
不是楼上那种一句话压全场的角色,却比楼上更黏人。地盘小,脸就更不能丢。
那男人先开口:“找谁?”
“陈算盘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楼上。”
男人眼神往下一落,正好看见他衣襟里那道白边。捻铜钱的手指停了停,嘴角反倒往上提了一下。
“牌给我。”
许家骏没动:“这牌不认你。”
门口那点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新脸。”男人把铜钱往掌心一扣,“知道你手里这块一挂,今夜谁要吐钱吗?”
里头本来还响着洗牌声,等他说出这句,最近那张桌忽然慢了半拍。
许家骏看着他,后槽牙一点点绷起来。
你叫我跑腿,没说这趟要踩谁的线。
这句话在他舌根底下滚了一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他现在开口问得越明,越显得自己真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。
可他确实就是。
男人见他不答,反倒笑得更稳了些:“把牌给我,你今天当没来过。我也当没见过你。陈算盘在不在里头,不用你认。”
许家骏声音不高:“东西我送,人不替你认。”
“你连这牌是什么都不懂,还敢在我门口顶这句?”男人往前半步,胸口几乎要碰到他,“我叫花面荣。北三棚这一口,谁进谁出,先问我。”
花面荣。
名字一落地,西周几个原本装看牌的人都没再抬头,像怕多看一眼,等会儿连自己也算进麻烦里。
许家骏站着没退。
退一步,不一定当场挨刀。
可这一退,楼上就知道他只敢替人拿牌,不敢替人落牌。昨夜翻出来的那点硬气,也就得自己吞回去。
— 本章 第8章 进门债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