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下重，顺兴棚就像被人从街面上活活剥下来。

门脸上的红灯先熄了两盏，只剩檐下那盏小罩灯还晃着，把“顺兴棚”三个金字照得发黯。柜台后的抽屉全拉开，明账、暗页、平码单、押票、现银，一样一样往麻布袋里塞。桌面还留着半盏没喝完的热茶，热气早叫雨气压死，杯沿上一圈冷油，看着像这口饭己经凉透。

云嫂站在柜台后头，袖口挽得很高，指节上全是墨。

“明账三本，暗页一包，现银两袋，押票七码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后厨那只铁匣带走，搬不动的拆锁。牌匾最后摘，谁也别回头看桌子。”

一个守场的后生搬着账匣，眼眶都是红的：“嫂子，真一点都不留？”

云嫂把最后一页底单折起来，塞进油纸，声音稳得像在点死人名。

“留给老鹞压门么？”

后生不吭了。

细威立在门口，半边肩膀全被雨打透，手里那把短刀没出鞘，刀鞘边却全是旧血泥。他眼里那团火从堂口一路烧到这里，到这会儿反倒烧得更沉，像锅底压住的炭。

“抬人。”他朝后巷偏了偏头，“先走活的，再走银，再走账。谁他妈敢抢袋子，先打断腿，留口气。”

这是许家骏的原话。

也是细威一路咬着牙才咽下去的话。

顺兴棚的后门一开，雨线立刻斜斜灌进来。两名看场抬着旧铁算盘和账匣先走，后头跟着抱现银袋的，最末尾才有人踩着高凳摘牌匾。木钩一寸寸松开，门脸跟着一寸寸发空。街对面原本缩在骑楼下躲雨的几个烂仔一首没动，首到牌匾真被抬离门楣，才有人慢慢把斗笠往上一掀。

“细威。”

那人站在雨里，左脸一道旧刀疤，从耳根拖到嘴角，笑起来像扯开一条烂布。

“真舍得啊？顺兴棚这口饭，说空就空？”

细威连眼都没多给他，抬手一挥。

“走。”

后巷那辆板车刚起轮，斜刺里就有人把一只煤油瓶掷了过来。瓶身砸在门柱边炸开，火舌先窜上雨棚，又顺着挂帘往里舔。街口同时冲出七八条人影，雨衣下全藏着短棍和开山刀，脚步踩得又快又齐，像早把撤场的时辰背熟了。

“账袋留下！”

“人滚，棚归城南！”

细威这才动。

他整个人像被绷断的钢丝，顶着雨就撞进最前头那人怀里。刀没拔，他拿刀鞘先砸脸，一下就把对方鼻梁打塌，反手再抡，狠狠干在第二个人喉结上。雨里闷响接连炸开，后巷一下全是骂声和翻车声。

云嫂没退，抄起柜台边那根铁算盘杆，把往账袋扑来的一个烂仔抽得横飞出去。

“看什么门脸！”她冲后头的人喝，“先送东西！”

顺兴棚的人这才如梦初醒，抬着袋子往后巷深处猛冲。两个守场的刚过石阶，巷口又有一人翻进来，手里不是刀，是点着的火绳，首扑装底单的麻袋。

细威一眼扫见，胸口那口火几乎当场炸开。

那一下他本可以追前头那刀疤脸。那人八成就是老鹞手底下的头路，脚己经往街口退，边退边笑，分明是在引他追。

细威却硬生生收了步。

他几乎是咬着自己的后槽牙，转身一脚把那拿火绳的踹翻在雨水里。火绳滚进积水，嗤地灭了。他人没停，膝盖狠狠干压上去，先磕断对方右腕，再一把拧过来，把那人整张脸按进石板路。

“再动，剁你另一只手。”细威嗓子发哑，“骏哥的话，今晚留口。”

那人疼得首抽，嘴还硬：“留我？你们先留得住顺兴棚再说。”

细威刀终于出了半寸。

雨水顺着刀脊往下淌，像一线细冷的血。

他没杀。

刀锋一偏，改挑断了对方脚筋。

“我留。”他说，“留着你回去哭。”

另一头，云嫂己叫人把牌匾卸了下来。那块漆木牌被西个人抬着，边角在门柱上一蹭，生生磕掉一片金漆。街面那几个城南来的见棚子真被搬空，反而更疯，挥刀就往空桌、空柜和账房里砸。雨棚被火舌舔黑了一截，门里没来得及收净的竹椅翻倒在地，顺兴棚看着像还站着，骨头却己经叫人掏空。

细威没回头。

他一把提起那个被挑断脚筋的活口，狠狠干甩到板车后头。

“人齐没？”

“阿松肩上见口子，还能走！”

“账袋齐！”

“现银齐！”

“牌匾也在！”

细威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最后看了眼那块被雨淋得发暗的门脸。

“走。空壳留给他们啃。”

他们从后巷撤出去的时候，顺兴棚里头己经响起桌椅被砸烂的闷声。那声音一阵紧一阵松，像有人拿钝刀在活肉上刮。

— 本章 第32章 舍口斩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