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,西湾的潮正往上顶。
废码头外那一圈黑水被雨打得一层层发花,旧吊机斜斜吊在半空,像一根断在夜里的骨头。许家骏一个人撑伞下车,怀里压着半本死人账,左手空着,右手也空着,像真按了波叔的话,只带一条命来翻账。
可他刚踩上湿滑的木板,身后的雨幕里就有极轻的一声响。
那不是风。
是细威在更远处换位。
许家骏没回头。
再往前两步,波叔己经站在废栈桥尽头。
他身后带了三个人,都是福和三房的老面孔。再后面,一条黑船贴着码头边沿停着,船灯压得极低,只照出船头半截湿亮的铁皮。盛伯坐在船头,缺荣立在他后头,像两道都不肯先落地的影子。
波叔手里捏着另一半铜印。
完整浪纹只差许家骏怀里那半块,就能重新咬死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波叔看着他,声音平得像在堂口里喝茶,“我还怕你年轻,火太大,连一趟单刀赴会都不敢。”
“我敢来,不是给你看胆。”许家骏停在三步外,“是来把你那本旧账翻明。”
波叔笑了笑:“账?你翻出几页死人纸,就真以为自己见着根了?”
“根是不是你,翻完就知道。”
雨砸在木板上,一下一下,全像敲在人的牙关上。
波叔慢慢摊开掌心,那半枚铜印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家骏,你以为这些年福和怎么活的?”他看着许家骏,“外头有海线压着,里头有货路卡着,叔伯、后生、场子、饭口,哪一样不要人撑?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看见死人,就当自己看见天理。可真到扛招牌的时候,谁不是先拿脏手去托?”
“拿兄弟命去托,不叫扛。”许家骏说,“叫吃人。”
“吃人?”波叔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冷,“没有那几口人去填,福和二十年前就烂在井边了。你今天站在这里跟我讲规矩,都是因为有人早把脏账替你们背了。”
许家骏盯着他:“容叔背了。井口那些死了的人也背了。阿魁也背了。到头来你还想再找谁替你背?”
波叔沉默了一息,忽然侧头看了眼黑船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像是在问船上的盛伯,又像是在问整片西湾,“年轻人最会说干净话。”
盛伯终于从船头站了起来。
“干不干净,不归我管。”他踩上木板,雨线顺着伞沿往下漏,“我只认一件事。旧账谁起的,旧线谁续的,今夜必须落个准。”
缺荣跟着落地,声音比海风还冷:“癸房等的不是你们讲道理,是看谁还付得起账。”
波叔把铜印往掌心里一扣:“账我认。可认账也得让堂口先活。”
“你认的是你自己的活法。”许家骏从怀里抽出那半本油布包,啪地拍在旁边锈箱上,“死人名单、平码底单、旧仓暗账都在这。你现在把另一半拿出来,把谁在账房接线、谁在城南落账说清,我给你一条站着回堂口的路。”
波叔看着那只油布包,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不说呢?”
“那你今晚就不是叔父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是欠账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缺荣忽然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抬脚踩住一块松木板,眼神却钉在许家骏脸上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把波叔钉死,这条线也不会断?海七页收的是尸,吃的是线。你福和里要是没有人肯继续养,这么多年怎么会一首有口粮送上门?”
许家骏没接他的激。
他只看着波叔:“另一半。”
波叔的手指收得更紧了。
“你还差一步。”他说,“把半本账给我,把容叔和后楼那个枪手明早交出来,我把海七页这层收干净。福和还能留脸,你也还能留命。”
“我把人交给你,你明晚就能再填两口。”许家骏眼神一寸不退,“波叔,今天这页账翻到你头上,就不可能再往回合。”
雨更大了。
黑船也在这时往前轻轻撞了一下木桩。
那一下极轻,却像一个早约好的暗号。
许家骏眼尾一扫,看见船尾有枪口亮了一瞬。
“趴下!”
他整个人往前扑的同时,第一枪己经炸开。
子弹不是冲他。
是冲波叔。
波叔本能侧身,胸口还是被擦开一道血口。三房跟着来的两个老人当场拔枪,缺荣却比他们更快,抬腿一踢,木箱翻倒,半本油布账往下滑。盛伯站在船头没动,只冷眼看着这场局一下烂开,像早知道今夜谁都不会真把账认干净。
“他们想一起收!”阿六的声音从更远处压过来。
下一瞬,西湾废码头彻底乱了。
— 本章 第30章 香前立规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