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落下来,九龙的巷子就像一层层往下缩。
黑车拐进城南那条死巷时,雨脚己经密得像针。巷底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半掩的黑铁门,门楣上一笔褪了色的旧漆,勉强还能认出半个“癸”字。门外不挂灯,只在檐角垂一只铜铃,雨点砸上去,不响,反倒更显得门里沉。
许家骏先下车。
细威跟着推门,手己经按到刀柄上。容叔下车时脚底明显虚了一下,像人还没进门,命己经先被旧雨抽走了半截。
门里站着两个人,一老一少,脸都不亮。
年老那个撑黑伞,伞沿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发白的下巴。年轻那个靠着门柱,袖口扎得紧,右手拇指上套着只发乌的扳指,正一下下磕着木头。
“半枚带了吗?”老头问。
容叔喉结动了动,没出声。
许家骏把那半枚铜印拿出来,平平摊在掌心:“人也带到了。”
老头这才抬了下眼。
是盛伯。
靠门柱的年轻人扯了下嘴角,露出一点冷笑:“旧引只开外门。进了这道门,还得按癸房的规矩。”
许家骏看着他:“你是缺荣?”
“你认得出名字,未必认得出规矩。”缺荣抬了抬下巴,“三个人里,只能进去两个。刀枪都留门外。旧人自己报旧话,旁人不能代嘴。”
细威当场冷了脸:“放屁。人是我们带来的,门一关,你们拿什么试刀谁知道?”
缺荣笑意更深了些:“怕他死,就别送来。”
“人我送来认账,不是送来祭门。”许家骏把铜印重新扣回掌心,声音不高,硬得像雨里那道铁门,“规矩你们可以立,命我来盯。容叔进,我进,细威留门外。谁想借旧债先收新命,这账我就不认。”
雨线从门檐漏下来,正打在众人中间。
盛伯盯着许家骏看了两息,忽然侧身:“行。进去说。”
门后不是堂,也不是厅。
是一截又窄又深的旧天井。
西面高墙都吃满了潮,墙角立着一口早封死的井,井沿裂着一道旧口,像很多年前有人拿重物狠狠干过一下。井边摆一张黑木桌,桌上只点一盏低灯,灯下压着另一半铜印,还有半页发黄的旧账纸。
容叔一看见那半页纸,腿弯当场就软了。
缺荣冷眼看着:“旧话。”
容叔嘴唇动了两下,第一遍没出声。细威站在门侧,眼神像刀一样钉在他背上。容叔被那股火顶得肩背一缩,终于哑着嗓子挤出那句埋了二十年的老话。
“收井的人……回来还口了。”
话一落,盛伯才把另一半铜印按上桌面。
两半浪纹合死,铜面发出一声闷响,像有人把一截旧骨重新接回了原处。
缺荣把那半页旧账往前一推。
纸上只有五六个名字,最底下写着“平口”“抚家”“转海线”几个字,墨都发乌了。可许家骏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名。
豹仔。
景安。
细威的呼吸一下重了。
“这就是你们当年的平法?”他盯着那页纸,眼底全是压不住的血色,“人埋了,钱拨了,名字再写一笔,就当过去了?”
“过去没过去,不归我说。”盛伯淡淡道,“归送人来的说。”
容叔站在灯下,整个人都在发僵。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,把脸上的灰败洗得更明显。他看着那页纸,像看着自己当年没敢回头看的那口井。
“那一夜不是海七页自己找上门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福和先去借线。”
许家骏没插话。
容叔声音发干,一句比一句更像往喉咙里拖刀。
“那几年堂口里货线出事,外头又有人盯。波叔说,先把口平了,活人才能活。海七页收见不得光的尸,癸房走见不得光的账,旧货线一搭上去,后头就再也没断过。”
细威死死盯着他:“你带人去的井口?”
容叔闭了闭眼:“是。”
“你亲手把兄弟领进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活?”
这句话太硬,天井里连雨声都像顿了一下。
容叔肩膀狠狠一颤,嘴唇发白,却没再缩回去:“我想活,不是为自己翻案。是这账只认到我头上,就又有人能在后头继续藏。”
缺荣忽然嗤了一声:“说得像样。那你再往下说。谁在藏?”
容叔的喉结滚了很久,才慢慢抬眼看向那口旧井。
“最早起笔的是波叔。可堂口里知道怎么走平码暗账、怎么把抚家钱抹成平码费的,不止我一个老狗。账房里一首有人接手,外头也一首有人替他收线。海七页不是平一回,是平成了生意。”
许家骏眼神一点点冷下来:“阿魁呢?”
容叔像被这名字狠狠烫了一下。
— 本章 第28章 癸房认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