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心庙后雨廊那炷香,到底还是开了。
开得很短,短得像九叔喉咙里那口血。
他们从庙后杀出来时,雨把整片旧街都压成了黑灰色。许家骏袖口里多了三样东西:一枚乌青旧印,半张被血泡皱的残页,还有九叔在倒下前硬挤出来的半句口供。
账不在我手,井边开。
北湾旧纸库里一盏钉灯晃得厉害,灯下那枚乌青旧印像块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骨。
瘦福肩窝重新裂了口子,靠着门边坐着,血把半边衣襟都泡透了。云嫂蹲在他身前,把药粉一寸寸往肉里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罗西姐站在窗边听外头雨势,手里那串钥匙被她捏得一点响都没有。阿六缩在纸库最里头,半边肩还缠着旧布,看见那枚印时,喉头先轻轻抽了一下,像有人隔空掐住了他。
细威把刀搁在桌边,刀鞘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“人没死透。”他盯着许家骏,“现在回海心庙,还来得及把九叔那口气收干净。”
许家骏没接这句。
他把那半张残页摊开。纸边被血水烫得发皱,赤黑两道细边还在,上头只有寥寥几笔旧字,其中一行被水晕得最狠,却还看得出“平码”“回收”几个断字。残页旁边那枚乌青旧印,背后压着九道极细的伞骨纹,中间是一口被火烧过似的暗槽。
阿六忽然把背更重地抵上墙。
“别碰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这不是回门印。”
细威看过去,眼神像刀尖一样冷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阿六盯着那枚印,像盯着一张会吃人的嘴。
“开总账的回香印。”他低声道,“九叔那层,只配守门,不配压这个。能碰这口印的,得是总账房,或者坐庄的人。”
纸库里静了一息。
罗西姐先回过头:“你认准了?”
“认得。”阿六喉头滚了两下,“我年轻时替旧账房递过两回香牌。九道伞骨围火口,只认总账,不认街口打杀。谁拿这口印,谁手里就不是一条两条命,是整道门要让谁活、让谁死的总数。”
细威猛地一脚踹翻旁边那张破竹凳。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反而更狠,“九叔不是嘴硬,是拿自己那层皮替上头挡刀。现在回去把他剁开,剩下那口名字自然会吐。”
“他吐不出来。”许家骏终于开口。
他声音不高,像把一把己经出鞘的刀又硬塞回鞘里。
“他要真能记总账,今晚就不会只给半句口供。”
“半句也够我回去补刀。”细威盯着他,“阿成刚替云嫂守药口守到手还在抖,瘦福这一口血也不是白流的。再拖一夜,外头要收的就不只是九叔,是我们。”
云嫂这时才首起身,手上还沾着药粉。
“不拖,也一样会收。”她说,“鱼油铺外头刚才己经有两拨试门的。后巷那块空砖,今晚又有人知道怎么绕。你现在回海心庙,庙没必收成,人一定先烂在路上。”
罗西姐接了一句:“我最后两条藏车线,今夜己经露了一条。再走回头路,明早连挪伤的人都没地方塞。”
细威眼底那点火气越顶越高,却没再立刻说话。
他不是听不懂。
他只是太清楚,一旦慢半拍,兄弟的命就会被旧门按着规矩一口口磨掉。
许家骏拿起那枚乌青旧印,指腹沿着伞骨纹慢慢摸过一圈。那手势很稳,稳得像是生怕自己只要多用半分力,心里那点还没断干净的旧认头也会跟着一起翻上来。
“九叔守的是门,不是账。”他说,“杀了他,只是替更上头那只手封口。”
细威咬着牙问:“那你要怎么找那只手。”
阿六低着头,半晌才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陈算盘。”
许家骏抬眼看他。
“谁。”
“以前替庙口记香、替会馆过页的老账房。”阿六道,“人早洗了手,躲在莲花尾那片旧棺材楼里,外头都当他半瞎半聋。可这口印,他只要看一眼,就知道是谁那层留下的。”
“你早不说。”细威冷声道。
阿六脸色发白:“我不是不说,我是不敢说。陈算盘当年过的不是街口小账,是回香井那本总账。谁去找他,谁就真是在逆门。”
“逆就逆。”许家骏把旧印重新压回桌上,“西姐,今夜把明面上的车线全断。云嫂,先挪伤的人和药。阿六跟我走一趟莲花尾。”
罗西姐盯着他:“你真要往上翻?”
许家骏看着那半张残页,眼底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“景安那条命,己经让他们记进账里七年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不翻到账房手上,这本账就永远只会拿活人垫。”
— 本章 第22章 逆门立规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