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票还压在铁台边，纸面叫一夜潮气顶起了毛。

东闸口今夜少一口人。

那行字被灯火一照，灰印像按在纸上的一截脏指骨，越看越像是在点名。

天刚蒙亮，榕记后屋就己经没了睡气。

云嫂没去开门。

她手里那把磨了一半的短刀停在铁台边，刀口还沾着昨夜新起的水气。细威靠墙坐着，肋下换过的布才见干，人却己经先绷住了肩。许家骏站在灯下，手还按着那张灰票，像按着一口没法赖掉的旧账。

第二声门响起时，外头的人己经自己把门推开了。

先进来的是阿炳。

黑伞一收，半面雨水顺着伞骨往地上漏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，手里拽着个被雨浇透的瘦脸男人。那人嘴上塞着布，手反绑在背后，膝盖刚进门槛，就被人照着腿弯一脚踹跪下去。

许家骏一眼认出来了。

昨夜北棚车底边那张瘦脸。

花面荣走在最后。

他没撑伞，黑褂肩头全是湿痕，左脸那块旧花斑被潮气一泡，颜色更淡，反倒像一层退不掉的死皮。他进屋后没先看地上那口人，只低头看了眼铁台边的灰票。

“票收到了？”他问。

许家骏道：“收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花面荣抬眼，“东闸口昨夜少的那一口，补回来了。”

他下巴往地上一点。

那瘦脸男人被人狠狠干了一下后脑，额头磕在砖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云嫂没出声。

细威的指节却先白了。

花面荣像没看见，只把一把窄长剔骨刀从袖里抽出来，平平放到铁台上。刀背薄，柄短，寒光压在灯火下，像一截专门拿来割掉人名的规矩。

“今晚三更前，”他说，“北湾废屠房，做干净。”

许家骏眼皮没动：“谁的人？”

“昨夜替签房抄底的脚。”阿炳接了话，“名字不值钱，嘴值钱。”

地上那瘦脸男人听见这句，肩背狠狠干缩了一下。

许家骏看着花面荣：“谁下刀？”

花面荣像听了句多余的。

“你。”他道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后巷的雨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像有人隔着墙在慢慢数命。

花面荣继续道：“别想着转手，也别想着拖到最后一刻。昨夜第三根柱后那双眼，车行口那张旧牌，榕记后屋这股药味，我都替你记着。你今夜稳，他们还算没露光。你今夜软，旁口就跟着你一条条清。”

细威喉结一滚，刚要动，许家骏己经先开了口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花面荣这才点了下头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看着许家骏，声音不高，“规矩不是要他死，是要看你认不认这把刀。你认了，昨夜东闸口那笔账，先算平半口。你不认，以后谁都敢拿你身边的人试手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
阿炳跟到门边，又停了半步，回头看了眼地上那瘦脸男人：“昌会在北湾替荣哥看。你若想玩花样，最好先想清楚，今晚先沉下去的会是谁。”

门一关，屋里就只剩下雨声。

还有地上那人粗重得发涩的喘气。

云嫂这才把刀丢回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：“他们不是来送人，是来给你上印。”

许家骏没接。

他弯腰，把地上那人口中的破布一把扯出来。那人先狠狠干咳了两声，唇角立刻渗出血丝，脸白得跟潮墙一个色。

“叫什么？”许家骏问。

瘦脸男人抬起头，眼底先是惧，再是狠，最后只剩一点叫人看不出真假的冷气。

“阿照。”他说。

“昨夜真包是谁叫你压去车底的？”

阿照笑了一下，笑得全是裂口。

“不是压去车底。”他道，“是压去死人坑。昨夜那包，不管落谁手上，最后都得少一口人。我不跑，今早一样叫人拎回来。”

细威没忍住：“那你还跑个屁！”

阿照眼珠子一转，先看细威，再看许家骏。

“因为他们昨夜要拿我垫，今夜改拿他。”他朝许家骏抬了抬下巴，“差别只在谁先认这口账。”

许家骏把人拎起来，往后仓一推。

“进来说。”

后仓堆着湿米袋和旧酒坛，墙角全是发霉的木味。门一关，外头那点光立刻被截成窄窄一线，连人的脸都显得更灰。

许家骏没给阿照坐。

他把人按在一只倒扣木箱上，自己站着，低头看他。

“昨夜那包里有什么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阿照嘴角还在淌血，说话却比刚进屋时稳了些。

“蓝底账，对根，铜签，短钥匙。”他说，“账页记的不是平码，是清线。谁该收，谁该垫，谁少了半口，谁该连着哪条车线、哪条仓线一起沉，里头都写着。”

许家骏眼神一沉。

这己经不是散账了。

— 本章 第11章 见血认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